原谅我今天才懂得：“生长痛”原是一种“假性病”| 日课
今日叙事
1880年6月27日，美国女作家、教育家海伦·凯勒出生。她从小因病聋哑，多亏老师安妮·莎莉文对她保持耐心，采用了一些特别的教育方式，教会她写字、手语，才让她最终成为一位作家、教育家。
捣蛋、撒谎、偷窃，对于成长中的人而言，这些都可以被视为“成长病”，就像青少年的“生长痛”一样，它是一种“假性病”。而应对的关键正在于，作为老师，我们如何去看待这种“假性病”。
原谅我今天才懂得：“生长痛”原是一种“假性病”
文/张丽钧，河北省唐山市开滦一中校长
有时候我问自己，我与往昔学生之间发生的那一个个故事，究竟还有没有另外一种“写法”，这也相当于自问：当同样的事件再次摆在我面前，我能不能拿出胜于往昔的解决方案？
我再也没有机会对那个顽劣孩子微笑
那一年，我做班主任，遇到一个异常顽劣的孩子——齐力轩。据他的老班主任说，齐力轩抽烟，课间的时候，曾趁老师离开教室，偷偷将烟灰弹进老师的茶水里。
那天，我辅导晚自习，齐力轩来请假了。我问他请假理由，他捂着肚子，哈着腰，说肚子剧痛，痛得实在受不了了。说着，当真就流出了眼泪。
我有些慌：“我帮你联系校医啊！”他急煎煎地制止了我。我又说帮他联系家长，他依然反对。
我有些生疑了，虽说我看不透他腹内状况如何，但是，他的眼泪实在是来得太利落了！趁他不备，我猛地凑过去，嗅他的眼睛——立马破案！他往眼睛里涂了风油精！
我顿时暴跳如雷，将他揪回教室，当着全班同学的面，一顿猛批。跳梁小丑、蔑视老师、自轻自贱……这种杀伤力极强的词都被我使上了。后又责令他写检讨、请家长、在班会上做反省……总之，能用的招儿全用上了。拿他老班主任的话讲就是“终于掐了齐力轩这个尖儿”。
他们毕业了……
他们聚会了……
每次聚会，只要我出席，齐力轩就绝对不来。我问班长：“齐力轩是不是对我记仇了？”班长说：“怎么会？老师还不都是为他好？他是没脸来见您啊！”
突然传来消息，说齐力轩在一次劝架中被疯狂的斗殴者意外刺中要害身亡！我赶忙向班长求证，回答说，是真的。
我无比悲凉地意识到：我永远丧失了对那个顽劣男孩微笑一下的机缘。
如果这件事情发生在今天，我想，我拿出的任何一个解决方案都会令先前的解决方案黯然失色。
我不会口不择言，更不会对孩子实施“语言暴力”。当我闻到了风油精的味道，我会说：好小子！居然用了“催泪弹”哈！这样吧，你进班去跟同学说说你请假的缘由，也说说你用了怎样的催泪手段。如果大家都同意我准你假，我肯定尊重民意；如果大家不同意我准你假，你必须乖乖回去上晚自习。
在戳穿孩子的谎言之后，我会说：好吧，既然你不惜采用这种方式欺骗老师、逃避晚自习，那就莫怪老师就给你一项特别的“奖励”了——本周你要保证每天最后一个离开教室，负责关灯、关窗、锁门，我要用这种方法培养你对咱们教室的感情；当然，作为班主任，我每天晚上陪着你做完这一切。
就算识破了这孩子的伎俩，也不妨暂且放他一马。待到次日上学，递给他一封手写的信：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，你昨晚的眼泪涟涟其实是风油精的作用。老师不忍心当面戳穿你，是因为老师看重你的尊严。但是，老师绝不能忍受同类事情的再次发生。老师真心希望你以后不要将“智慧”浪费在这样的恶劣创意上。
在看清谜底后，我可以模仿眼前这个孩子，做出痛苦状，然后对他说：我的天！我肚子怎么也突然疼起来了呀？可是，我咋就没有眼泪呢？我多想跟你一样也流下痛苦的眼泪呀！——嗯，去把你抽斗里的那瓶风油精拿来，老师也试着往眼睛里滴上两滴，看能不能达到你这样的效果。
不去戳穿他的谎言，准假让他离开。或许，他真有急于去做的事。但是，当这件事情撂凉了之后，一定要找机会和孩子深谈一次。传递给他这样的信息：我不是轻信了你，而是宽宥了你。我愿意看到你在被宽宥之后心中能生出愧疚，而这蜇人的愧疚能鞭笞你远离这种不适的心理体验，从而让你成为一个人格完善的人。
受《读者》杂志之托，我要为“读者书友会”推介一本书——《布鲁克林有棵树》。精读这本关乎成长、关乎教育、关乎生命的书的时候，我的内心一次次被触动。当我读到第二十六章那个“南瓜馅饼的故事”时，我流下了热泪。
感恩节就要到了，十岁的弗兰西和她的三个同学上台表演节目。大家都准备了道具：干枯的玉米、火鸡爪子、一筐苹果、价值五分钱的小南瓜馅饼。
表演结束后，干枯玉米和火鸡爪子被扔进了垃圾桶，苹果送给了老师，还剩下最后一样道具——南瓜馅饼。
老师问，有没有人要这只南瓜馅饼？弗兰西太想要了。要知道，这是二十世纪初的美国，而弗兰西又是来自最底层的布鲁克林街区。五分钱，差不多就是弗兰西一家四口的一顿饭钱呢！她太渴望得到那个南瓜馅饼了！长这么大，她还没尝过南瓜馅饼的滋味呢！但是，面对三十双眼睛的咄咄逼视，她实在没有勇气要那个馅饼。眼看老师就要将那个馅饼扔进垃圾桶了，弗兰西灵机一动，编出了一个绝妙谎言：“我不是自己要，我知道有个人家特别穷，我想把馅饼给他们家。”
老师为弗兰西的利他精神喝彩。
回家的路上，弗兰西就把南瓜馅饼吃掉了。
周一回到学校，老师问弗兰西，那户人家是不是喜欢那个南瓜馅饼？弗兰西继续编造谎言：“他们很喜欢！这户人家有两个小女孩，金色的卷发，大大的蓝眼睛……她们很穷，她们都三天没吃东西了。医生说，要不是那个馅饼，她们都没救了。”
老师惊讶极了：“这么一个小馅饼，却能救两条人命。”
弗兰西突然意识到自己撒了个弥天大谎！她痛恨自己鬼使神差地编出这些连自己都不信的谎言。老师弯下腰，搂住弗兰西。她看到弗兰西眼里有泪水——悔愧的泪水。
“这都是谎言，我自己把馅饼吃了。”弗兰西央求老师不要请家长。
老师说：“我知道是你吃的。你有这么好的想象力，我为什么要惩罚你呢？”
接下来老师讲的这番话，将弗兰西的命运推向了一个无比神奇的轨迹——“你知道，弗兰西，或许有人会说你说的这些都是可怕的谎言，因为你说的这些不符合人们心目当中的事实。以后，遇事你跟人讲的时候，要如实叙述；可是写故事的时候，你可以写成你理想中的样子。说话说实话，写故事靠想象。这样，你就不会将二者混为一谈了。”
这个十岁的女孩，因为编造了一个谎言，却意外地从老师那里获得了如此珍贵的建议。自此，她找到了“写作的突破口”，立志成为一名优秀的作家。当女孩心中生出这瑰奇的梦想，上帝也殷勤赶来成全了她……
捣蛋、撒谎、偷窃，这些问题若放在一个成人身上，我们可以对其进行“道德审判”；然而，对一个成长中的人而言，这些都可以被视为“成长病”，就像青少年的“生长痛”一样，它是一种“假性病”。
然而，我们做教师的太喜欢说“我眼里不揉沙子”了。我们总是不由分说地将孩子身上出现的“成长性问题”看成是“道德瑕疵”，横加指责，大加挞伐。
我即将出版的新书名为《遇到今天的我，你是幸运的》。我发出这样的声音，不是为了自夸，而是为了自警。我自觉将自己摆在一道道“老试题”面前，驱策着自己做出全新的解答。如果说我今天给出的答案胜过了昨天，那就请让我率先对不幸与我青涩混沌的昨日莽撞相逢的少年们说：对不起！谢谢你！亲爱的孩子，我今天的教育智慧中，滤不掉你泪水的咸。
“教育日课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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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 | 张丽钧，语文特级教师，正高级教师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，全国十佳教师作家，国务院特贴专家，唐山市开滦一中校长；出版个人文集22部
责编 | 黄春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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